Editor’s note
采访之前,我对 Janet 的印象,是一个异常能干的女人。我心里甚至隐隐觉得:这样的人,会不会不太好相处?
接触以后,我发现自己只对了一半。她果然异常能干,却非常好相处。你可以跟她开玩笑,可以讲那些不成熟的想法,也可以承认自己的无知。她看过千山万水,却不会站在经验上俯视别人;她做事利落,却不会嫌弃我们笨拙。
她更像一个坐下来就能帮你理清事情的姐姐。她讲世界,也讲账本;讲旅行,也讲义工;讲周深,也讲老人院、捐款筒、净水壶和社团以后可以做的事。她的故事如果只写“追星”,就写窄了。她真正打动人的地方,是她把喜欢落实到行动的方式。
Departure
01 先出发的人:她把女儿照顾好,也没有把自己弄丢
Janet 很早就想看世界。这个梦想不是等到孩子长大、生活安定、时间终于空出来以后才出现的。它一直在那里,只是生活不断要求她先处理眼前的事。
1996 年,她离开香港的高薪工作,回家照顾女儿。先生问谁回家带孩子,她笑说那是“假民主”:以当时两人的收入差距,答案其实已经摆在那里。她答应回家,但提出一个条件:她要开始自己的环球旅行。
女儿两岁三个月时,她真的买了一张机票,推着 BB 车出门。朋友们都说她撑不了十天就会回来。她没有争辩,只是开始走。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 Google Map,没有 GPS;电话贵到让人心疼,住宿靠旅游书,下一站常常是在路上再决定。
那一走,就是三个多月,十四个国家。女儿很乖,飞机上睡觉,坐车也睡觉;三四点起床,只要妈妈一准备奶瓶,她就跟着醒来。Janet 说起这些,语气很轻,好像这不过是年轻时“爱玩”。可听的人会知道:那不是轻松,是执行力,是胆量,也是一个母亲很早就学会的平衡——孩子要带好,自己的人生也不能完全暂停。
“主要你有理想,你想实现它。”Janet 回忆那段三个月的母女远行
Vancouver years
02 温哥华十二年:纸地图、夜校和每天一百公里
后来,Janet 带着六岁的女儿来到温哥华。因为女儿对这个城市的喜欢,母女俩留下来,开始新的十二年。
先生在香港做生意,家里过着很多移民家庭都熟悉的“太空人”生活:她一年飞回去几次,先生也飞过来几次。日常的大部分重量,都落在 Janet 自己身上。
她做过货柜搬运估价。那时没有导航,她要把纸质地图摊在方向盘旁边,一边开车一边找地址,去别人家估算要二十尺柜、三十尺柜还是四十尺柜。后来她做 bookkeeper 和 accounting,时间尽量压在孩子上学的中间。她也去夜校学加拿大税务和规则。女儿六岁,就每天陪她从晚上六点坐到九点,在教室后面安安静静看书。
女儿中学后来在靠近 UBC 的地方读书,Janet 住在 Richmond,自己的公司又在 White Rock 附近。每天一圈下来,刚好一百公里。她说得像一件普通旧事,我们听着却只想问: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
高薪工作、年轻母亲、第一次带着女儿去看世界。
十二年独自带女儿生活,工作、夜校、接送和新移民要学的一切。
陪女儿去麦吉尔大学,也开始参与慈济义工与老人院活动。
女儿继续完成两个硕士,Janet 有了更多自由,带着手幅继续旅行。
Nepal relief
03 尼泊尔两周:她记不清做了什么,因为一直在做事
Janet 在蒙特利尔参加慈济义工。她最欣赏的一点,是义工自己的机票、吃住、交通,都不从捐款里拿;出去老人院陪长者聊天、跳舞、做操,结束后大家想喝茶,也是自己付。她反复说,捐来的每一分钱,应该尽量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。
尼泊尔地震后,她报名过去做义工。不是组织包机票、包住宿、包吃饭,而是自费过去。她去之前并不知道条件会艰苦到什么程度。到了以后才发现,许多地方已经倒了,正常住宿谈不上,能住的就是临时帐篷。
救援物资很急,不能慢慢海运。她们把加拿大捐来的东西空运过去,其中最关键的一类,是她口中“加拿大那个很好的水壶”——把河边不干净的水倒进去,过滤出来就能喝。后来我们听懂了,大概就是 Brita 这类滤水壶。她们要把这些东西派出去,让灾后的人至少能有干净的水。
现场并不是“去了以后做一件清楚的工作,拍一张照片,结束”。那里的人手和事情都挤在一起。有人喊:两小时内必须做出一大锅饭。大家就立刻围上去,能煮的煮,能搬的搬,能派的派。没有谁站在旁边慢慢分工,也没有谁有时间把自己的感受整理清楚。
晚上呢?她说“睡几个小时”,但那几个小时也不一定真有地方睡。睡袋基本都让出去了,留给更需要的人。志工自己就把几张椅子拼一拼,靠上去,倒头昏迷几个小时。天亮,或者还没真正天亮,又要继续忙。
她回忆那段时,反而有一种空白感。不是因为没有做什么,而是因为做得太密、太急、太多。事情一件接一件,人被推进现场,只能处理眼前的下一件事。多年以后再问她,她说不出完整清单,只能说:我知道我干了好多,但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。
“反正人就非常密集地在干活。现在想起来,我真的一片空白。我知道我干了好多,但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。”Janet 谈尼泊尔义工经历
这一段很重要。因为它把 Janet 身上最硬的一层东西显出来了:她不是只会旅行的人,也不是只会热闹的人。她能在没有舒适条件、没有清楚边界、没有掌声的地方,把自己放进去。该做饭就做饭,该派物资就派物资,该把睡袋让出去就让出去。回头想不起来,也没关系。救灾现场本来就不是为了给谁留下漂亮履历。
后来我们聊社团,她把这套原则带回温哥华:义工自己的花费,尽量自己解决;捐到的钱,要清清楚楚放到需要的人身上。这不是一句漂亮口号,是她曾经在帐篷、净水壶、饭锅和几张椅子之间实践过的东西。
First listening
04 麦吉尔图书馆:她在一把声音里听见了旧日回声
Janet 是在 2014 年认识周深的。那时她在麦吉尔大学图书馆,看书看累了,戴着耳机在手机上听东西。忽然,一把声音把她抓住了。
她是很深的邓丽君迷。1995 年邓丽君离开以后,她心里一直有个空位:这个世界上,还会不会再出现一把能温暖自己的声音?那天她听见周深唱歌,那个空位忽然有了回应。
她打电话去中文电台问:“这个是谁?”对方告诉她,是《中国好声音》里的一个歌手,还告诉她大概什么时候会重播。她把时间记下来,回家守着听。后来又在加拿大中文电视台上看到他。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平台,也没有那么熟悉的微博、微信、QQ,她就一点一点在 YouTube 上找,一点一点把这个名字记住。
后来有了《深空间》,有新加坡的慈善演出,有一场又一场演唱会。她说起那几年,不是用夸张的话,而是很直接地说:人生简直开花了。
Seventy thousand kilometres
05 非洲边境:她把 “I love 周深” 贴上了一辆车
最像电影镜头的一段,发生在非洲。
Janet 在莫桑比克到赞比亚一带的海关,看见一辆挂着中国车牌、贴满广告的车。团友告诉她,那是一位年轻的中国自驾旅行者,路上需要一点经济帮助。她加了对方微信,给了一些支持。
然后,她看见车身上已经贴了很多广告,就问:能不能也帮我贴一个周深的广告?
广告上写着 “I love 周深”,下面是“风雨同舟,深情不移”。
后来,那辆车带着这张小小的广告,从非洲出发,经过中东、俄罗斯、高加索,再回到中国,穿过新疆,回到武汉、广州一带。Janet 说,应该跑了七万多公里。
一张小广告当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可它动人的地方,恰恰在于它小。它不是官方活动,也不是宏大宣传。只是一个人在旅途中突然看见机会,便把自己的喜欢认真交给一辆车:请你替我,把这份感谢带得远一点。
这件事很 Janet。她的浪漫不是空想型的。她会立刻加微信,会真的付钱,会把文案缩短,会接受现实条件,然后让事情发生。
Music & care
06 心跳写进音乐:她知道音乐不是玄学
Janet 的女儿后来走向了音乐与心理支持相关的专业道路。她曾在纽约大学医院相关环境实习,原本有继续攻读博士的可能;后来因为 COVID 打断实习路径,又完成了新的硕士学习,并开设自己的工作室,做与音乐疗愈、心理支持有关的工作。
采访里有一个很安静的故事。女儿曾经照顾过一位经历巨大悲伤的母亲。她把宝宝的心跳声录下来,融进自己创作的音乐里,再送给那位母亲。Janet 说,那件事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:音乐是真的能陪伴人的。
所以,周深的声音对她不只是“好听”。旅行中很多时候,她是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坐车,一个人穿过陌生地方。歌声在耳边,像一条可以握住的线,让她在某个村庄、某段路、某个夜晚,忽然更珍惜生命,也更珍惜从身边经过的人。
编者按:音乐疗愈的研究基础
音乐疗法是一个有专业训练、临床实践与研究基础的领域。
- American Music Therapy Association:音乐治疗是由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,在治疗关系中使用音乐干预,以达成个体化目标的临床与循证实践。
- Cochrane Review: Music therapy for depression:音乐治疗加常规治疗,可能比单独常规治疗更有助于改善抑郁症状、焦虑与功能状态。
- NIH NCCIH: Music and Health:NIH 下属 NCCIH 总结了音乐相关干预在疼痛、焦虑、抑郁症状、神经系统疾病等方面的研究现状。
Back to community
07 回到温哥华:把“能做的事”先做起来
我们聊到温哥华生米社团时,Janet 很快把她过去的义工经验拿出来给我们参考。她说,可以联系老人院,问他们是否欢迎我们去陪老人家聊天、带大家做简单伸展;可以播放周深的歌,用音乐把气氛带起来;可以先一个月一次,不用一开始就铺太大。
这不是空泛的“做公益”。她讲的是很具体的路径:电话怎么打,title 怎么介绍,活动可以怎么开始,义工照片和过往经验怎么给对方看。她不是站在旁边夸我们“你们很有爱心”,而是在帮我们把一个模糊想法拆成可以执行的步骤。
她也提醒我们,粉丝社团和成熟慈善机构不一样。我们起步的基础不同,能做的事情也要一点一点来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先做小事。瓶子可以攒起来,零钱可以存起来,一次老人院探访也可以先试起来。
“我们是以爱为名。我们爱周深,也希望周深的那种温暖能延伸出去。”Janet 谈温哥华生米社团可以做的事
我后来一直想,Janet 的故事为什么适合放在“成员日记”里。不是因为她旅行国家多,也不是因为她见过的场面大,而是因为她能把很大的世界,落回很小的行动。
她可以讲非洲边境的一辆车,也可以讲老人院里一个伸展动作;可以讲七万公里,也可以讲一只净水壶;可以讲周深的歌声,也可以讲怎么把捐来的钱用在需要的人身上。
如果有一天周深看到这个故事,我希望他知道:有些歌真的会跑很远。它跑进一个人的旅程里,跑进她的义工经验里,也跑进温哥华一个刚刚起步的小社团里。然后,慢慢变成我们愿意去做的事。
Editor’s vow
08 我想成为的方向
写到这里,我其实很难把自己放在一个完全旁观的位置。Janet 做的很多事,就是我最想做的事:去看世界,也去帮助人;把热爱带到远方,也把善意落在身边。
我羡慕的不是她去过多少国家,而是她把每一段路都走成了行动。她可以在非洲边境让一张小小的广告继续远行,也可以在尼泊尔灾后把自己放进最忙、最乱、最需要人手的现场;她可以谈旅行,也可以认真谈净水壶、睡袋、老人院、义工费用和捐款如何使用。
某种意义上,Janet 是我的目标,我的榜样,也是我前进的方向。她参与过的那些慈善活动,正是我最希望温哥华生米社团慢慢长成的样子:不是只有口号,不是只有热闹,而是真的有人愿意出时间、出力气,把音乐给过我们的温暖,再递给更多人。
我们社团现在还很小,能做的事也还有限。我们还在学习怎么组织活动,怎么联络机构,怎么把账目和责任做清楚,怎么让每一次善意都真正落到需要的人身上。但我们在慢慢进步,也一定会继续慢慢进步。
Closing note
尾声:她把远路带回近处
Janet 不是只属于“远方”的人。她当然走过很多远方,可真正难得的是,她没有把远方变成炫耀。她把远方带回来,变成判断力,变成行动力,变成对别人的不轻视,也变成一句很实在的提醒:想做的事,先从能做的地方开始。
一张车贴跑过七万公里。一只净水壶被送到灾区。一首歌陪一个人走过很多国家。最后,它们都回到这里,回到温哥华,回到我们这一群还在学着把喜欢变成行动的人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