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员日记|静水流深

静水流深处,也有光

她见过病痛,所以更知道平安的珍贵。她看淡生死,却依然认真生活。

蓝天下的医院建筑,安静明亮地立在树影之后。

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视频里。

她在 Saskatchewan,我们在 Vancouver。隔着一个小时的时差,也隔着很远很远的天空。我们晚上七点开始,她那里已经八点。温哥华的残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,天边还有一点暖色;而 Saskatchewan,已经安安静静地入了夜。

她调了调灯,笑着说:“我这个灯怎么有股阴间滤镜。”

可是屏幕里的她,哪里是什么阴间滤镜。明明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娃娃脸,额前的碎发随意地夹在后面,看起来像刚下课的学生,又像一个把自己藏得很好的大人。

她说话的声音很稳,很冷静,逻辑清楚,不夸张,也不煽情。她只是慢慢讲,把自己的生活,一层一层地摊开在我们面前。

她从小就是那种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
学霸,成绩优异,顶尖名校。毕业后在国内做病理科医生。她的人生,好像一直沿着一条清晰的轨道往前走:努力,优秀,获得认可,然后继续往前。

后来她来到加拿大。辗转一番,拿到了 Saskatchewan 省医院病理科相关的工作机会。

那一刻,她其实很惊喜。

她没有想到,来到加拿大以后,自己居然还能继续做和本职相关的工作。于是她很开心地接受了这个 offer,去了 Saskatchewan。

她聊起加拿大医疗系统的时候,依旧是那种很冷静的语气。她说它的问题,说效率低下的原因,说制度里那些听起来不太合理、但又真实存在的地方。她不是抱怨,只是在陈述。像一个已经看过很多东西的人,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完美,所以不再轻易惊讶。

她的日常,是和一个个组织样本打交道。

当一个病人的组织样本送到她面前,第一步是 triage。就像急诊科会按照病情轻重来决定谁先被看见,她也要根据这个样本的情况,判断它的优先级,给它一个小小的标签。

那个样本就这样安静地等在自己的队伍里。

等轮到它的时候,她要先决定它应该接受怎样的处理程序。然后,它会被放到显微镜下,被认真地观察、判断、分析:它到底属于什么病情,有多严重,接下来专科医生应该怎样制定治疗策略。

听起来是一个很安静的工作。

没有抢救室里的奔跑,没有病房里的呼喊,没有电影里医生冲进手术室的惊心动魄。

可是它又那么重要。

一个小小的组织样本,背后是一位真实的病人,是一个家庭正在等待的答案。它从身体里被取下来,被运送,被储存,被处理,被观察。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错,每一个环节也都必须被制度托住。

她说,这就像奶酪里的空洞。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洞,可是当一层又一层叠在一起,那些洞就无法贯穿。制度的意义,就是让错误被挡住,让脆弱的东西尽可能安全地抵达终点。

我听到这里的时候,忽然觉得很动容。

原来有些人每天做的事情,就是在无声处守住别人的答案。

陈列柜中的显微镜与医学资料,安静记录着病理工作的历史。 医院实验室里整齐延伸的工作台和灯光。 显微镜下的皮肤细胞切片图。

她也说,病理科会接触各种化学试剂,有些多少会有生理毒性。只要防护到位,不会有什么直接的严重后果。但比起完全不接触这些的人,长期累计暴露,当然还是不一样。
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依旧很平淡。

好像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。

好像所有的风险、疲惫、责任,都被她用一种安静的方式接住了。

她形容自己是 i 人,冷静、理性。从医以后,更是有点看淡生死。

她说,i 人其实很适合病理科,因为不需要直接面对病人。

她也说,从医会让人有一种使命感。可是看过太多病痛之后,人很难一直快乐。平时更多时候,是处在一种不悲不喜的状态里。

不悲不喜。

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特别轻,却又特别重。

我们就这样听着她说。她的声音不急不徐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表面没有波澜,水底却很深很深。

她讲工作,讲制度,讲人生。没有一句刻意煽情,可是越平实,越让人觉得心里发酸。

后来,我们聊到了周深。

她说,她第一次听到《大鱼》的时候,惊为天人。

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周深是谁,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她只是听见那个声音,觉得这大概不是凡人该有的声音。

后来,她又听了更多他的歌,依然维持“天人”的原判。

再后来,她第一次看见周深本人。说实话,当时的装造让她大吃一惊。她觉得那是一副有点世故的长相,甚至摧毁了她最初对那个声音的想象。

可是人和人之间,有时候就是这样。第一眼会误判,第一印象会出错。真正的了解,总要慢慢来。

后来,她才一点一点知道,自己的判断其实完全相反。

周深不是世故。

他是纯净到过分的人。

她说起这里的时候,像是终于确认了某种事情。Don’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。不要凭封面判断一本书,也不要凭第一眼判断一个人。

也是从周深的故事里,她开始重新相信一件事:这个世界,或许仍然有它公平的一面。天道,或许真的仍然酬勤。

追深这件事,也慢慢丰富了她的业余生活。

它填补了她心里某一个空落落的角落。

一个长期和病痛、生死、样本、报告、制度打交道的人,也终于有了一个柔软的地方,可以放一点光,放一点歌声,放一点不用解释的喜欢。

她说,深深经常感谢大家来看他。

可是追深,真的是为了深深吗?

她自己问,又自己答。

不是。

其实这一切,最终还是在成就自己。

是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,是在做让自己愉悦、满足、变得更完整的事情。

我特别喜欢这句话。

喜欢一个人,原来不只是奔向他。也是借着那一点光,回到自己身上。

土豆问她:“深深希望大家写好自己的人生日记。你觉得你有做到吗?”

她沉思了一下,说:

“有不少的成就和收获,但是仍然还有进步的空间。”

这很像她。

永远清醒,永远谦逊,永远不轻易给自己满分。

她不是那种会大声说“我已经很好了”的人。她更像是在自己的人生里,一页一页认真写,写完了回头看一眼,觉得:嗯,还可以更好。

采访快结束的时候,土豆问她:

“你最想对看到这篇日记的生米说什么?”

她慢慢地、一字一句地说:

请撑下去。

“我刚才讲的,都是自己顺风顺水的事情。但是其实,我也经历过低谷,经历过很绝望的时刻。我想告诉每一个能看到这里的生米,相信我,这一切都会过去的。不过,它需要时间。在这段时间里,找些自己尚且能够做的事情,那些无法克服的事情先放一放,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也可以。请撑下去。”

这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可是我听见的时候,心里忽然很酸。

因为它不是一句漂亮话。

它像是一个真的走过黑夜的人,回头对后来的人说:我知道那里很难。我知道有些时刻不是靠鸡汤就能过去。我也知道有些事情,暂时就是没有办法。

但是请撑下去。

先不要急着解决所有问题。先不要逼自己立刻变好。先做一点自己还能做的事,先抓住一点点能让自己开心的东西,先把今天过完。

时间会往前走。

人也会。

这或许就是她所理解的“写下去,就会精彩”。

不是因为人生从此没有难处,而是因为只要还写着,就还没有结束。只要还愿意翻到下一页,后面的故事,就仍然有可能出现光。

那天晚上,我们本来只是想采访她。

结果不知不觉,问了很多很多问题。她也一直耐心地回答我们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

她陪我们从 Saskatchewan 的晚上八点,聊到了晚上十二点。

四个小时。

屏幕那边的夜越来越深,可是她依旧坐在那里,安静、清醒、真诚,像一盏不刺眼的灯。

我后来想,我现在能写出来的她,大概不及她风采的万一。

她是一个很丰富、很有趣的人。她有学霸的履历,有医生的冷静,有 i 人的安静,也有一个追光的人才会有的柔软。

她见过病痛,所以更知道平安的珍贵。

她看淡生死,却依然认真生活。

她不太外放,却愿意把自己的故事摊开一点点,让后来的人在里面看见一点勇气。

祝福她。

请继续尽情书写你的人生日记吧。

愿你人生璀璨,日记精彩。愿你在显微镜前看见病理,也在自己的生活里,看见花,看见光,看见那些慢慢抵达的答案。